第一章
清晨六点十七分,天光还是青灰色的,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泼在宣纸上,洇出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殡仪馆的黑色依维柯停在住院部侧门的通道里,发动机没有熄火,突突地响着,排气管喷出一团团带着柴油腥气的白雾,在早春寒冷的空气里翻滚、消散、又重新积聚。值班保安缩在岗亭里,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刷手机。这种车他见得多了,一个星期至少来两三趟,有时候是白天,有时候是半夜,他早已习惯。
纪纲站在门廊的水泥台阶上,白大褂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薄羊绒衫,风从领口灌进去,顺着脊椎一路往下,冷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十分钟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这么久。护士长刚才路过,问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,他摇了摇头,没解释。
他在看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站在离那辆黑色依维柯大约五米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碎花棉袄,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秋衣。头发随便拢在脑后,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看起来二十八九岁,但眼角已经有些细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叠过。
护工们正把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小心地往车厢里推。她没上前,也没哭,就那样站着,两只手交握在身前,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的眼睛望着那具担架,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废弃多年的老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,连光都照不进去。
殡仪馆的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,喊了一声:"家属,要走了啊,还有什么要拿的吗?"
她摇了摇头。
司机收回脑袋,关上车门。引擎声变大了些,车子缓缓启动,从侧门驶出,拐上医院门前的大道,混入早高峰稀疏的车流里,尾灯红了两下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她目送着那辆车,从它驶离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,始终没有动一下。然后她慢慢松开交握的手指,垂在身侧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歪了后跟的黑色布鞋,停顿了几秒钟。
纪纲看见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,像是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认识她。
两天前的夜里,凌晨两点十七分,她在抢救单上签过字。用的是急诊科柜台上那支拴着细绳的蓝色圆珠笔,墨水有些干涩,她写了很久,"沈萤"两个字歪歪扭扭的,笔画僵硬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它们按到纸上去。
签完以后,她没看他一眼,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放,转身就走了。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太无礼了,丈夫在重症室里生死未卜,她连句"谢谢"都没有。后来他才知道,她不是无礼。她是别的东西。
他想走上去。
他想问她一句,那句在心里憋了整整两天的话:"你当时那么坚决地签字,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?"
但他没动。双脚像被水泥钉固定在了台阶上,一步也挪不开。他想起了自己在值班记录上签下的那个名字,龙飞凤舞的,带着一种"我是在救人"的理所当然。"情况危急,家属无法达成一致,为保障患者生命权益,总值班依规行使紧急处置权。——纪纲。"
那支笔,那支被他捏在手里、自信而果断地签下去的笔,此刻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,细细地、慢慢地往深处钻。
沈萤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。她微微侧过头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那双眼睛向他这边投来一瞥。
光线还很暗,台阶上方门廊里的白炽灯把纪纲的身影照得轮廓分明,她想看不见他都难。但她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,甚至连"认出他是谁"的迹象都没有,就像在看一棵树、一盏灯、一面墙。她看了大约两秒钟,然后收回目光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医院大门。
她的脚步很稳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久违的弹性。她走到路边的公交站牌下面,没等公交车,抬起手拦了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。车门关上之前,纪纲看见她侧身坐进后座的动作,那件碎
精彩片段
小说《缄默者/丈夫心梗,妻子拒签》,大神“冯小狗儿”将纪纲沈萤作为书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讲述了:第一章清晨六点十七分,天光还是青灰色的,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泼在宣纸上,洇出一片模糊的轮廓。殡仪馆的黑色依维柯停在住院部侧门的通道里,发动机没有熄火,突突地响着,排气管喷出一团团带着柴油腥气的白雾,在早春寒冷的空气里翻滚、消散、又重新积聚。值班保安缩在岗亭里,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刷手机。这种车他见得多了,一个星期至少来两三趟,有时候是白天,有时候是半夜,他早已习惯。纪纲站在门廊的水泥台阶上...